湯姆叔叔的小屋

作者:斯陀夫人

生命之花初綻,死神已然來臨;

  世上幸存之人,切勿悲傷哭泣。

  伊娃的房間面朝著寬闊的走廊,和其他房間一樣。屋子在圣克萊爾夫婦和奧菲利亞**的房間之問。這間房完全是圣克萊爾根據自己的眼光和喜好布置的,風格與小主人的性格正相宜。窗戶上掛的窗簾是玫瑰色和白色細紋棉布的,地毯是從巴黎定做回來的,上面的圖案是圣克萊爾自己設計的,圖案中間是一叢欲放的玫瑰,四周是一圈含苞怒放的蓓蕾和繁茂的綠葉。竹制的床、椅子和臥榻式樣別致,床頂的造型格外新穎,是一個雪花石膏托架上站著一位美麗的天使,天使的兩只翅膀倒垂著,手中托著一個山桃葉的花冠。托架上掛著一頂銀色條紋的玫瑰色羅紗帳,用來抵擋蚊子的侵擾,這是炎熱氣候中所不可或缺的,好幾張竹榻上都掛著同樣的玫瑰色蚊帳。房間中央那新穎雅致的竹桌上放著一只帕羅斯花瓶,插著待放的白色百合——花瓶里的鮮花從來沒有斷過。桌上還放著伊娃的書本和玩意兒及一件精美的雪花石膏文具架——這是圣克萊爾專為女兒讀書寫字用的。房間里有一個大壁爐,大理石的壁爐架上供著一尊耶穌接待兒童的小型雕像,兩旁是一對大理石花瓶,花瓶里的鮮花是湯姆每天清晨采集的,這可是他盡心完成的一項工作。房間的墻壁上掛著兩三幅精美的油畫,畫著神態各異的孩子。伊娃的房間,一眼望去就讓人感到金色童年的美好,還有一種特有的寧馨。每天早上伊娃睜開眼,看到周圍的一切如此美妙,總止不住悠然而升起許多遐想。

  先前支撐伊娃的那股虛飄勁已經過去,走廊里再也聽不到她輕盈的腳步聲了。家里人經常看見她斜倚在臨窗的竹榻上,深邃的眼睛出神地凝望著窗外波光**的湖面。

  一天下午,快三點鐘的時候,伊娃也正這么躺著,她面前攤著一本半開的《圣經》,她的手指就漫不經心地夾在書中問。突然,她聽到她母親在走廊上失聲叫嚷:

  “你在做什么,你這個小妖精,又搗什么鬼?唷,你竟敢摘花?”接著傳來一個響亮清脆的耳光聲。

  “上帝保佑,太太,這可是給伊娃**摘的。”是托普西的聲音。

  “給伊娃**?你倒是振振有詞,嗯?你以為她會要你的花?呸,你這小黑鬼!拿著花給我滾蛋!”

  伊娃趕緊翻身下了竹榻,跑到走廊里。

  “噢,媽媽,請別這樣,我要這些花。托普西,把花給我,我要它們。”

  “孩子,你的房間里到處都是花咧!”

  “越多越好,”伊娃說,“托普西,快把花拿過來。”

  托普西原本喪氣地耷拉著頭,悶悶不樂地站著,聽到這話,便向伊娃走過去,把花遞給她。這孩子的神色有些遲疑不決,靦腆羞澀,和往常的那種怪誕、驕橫和狡黠大不相同。

  “這束花美極了!”伊娃看著花說。

  這束花的確非常漂亮,濃翠欲滴的葉子托著嬌艷無比的山茶花,再配上一支鮮紅逼人的天竺葵。采花人顯然對顏色的搭配具有獨到的眼光,就連每一片葉子的排列都頗費心思。

  “托普西,你配的花漂亮極了,”伊娃說,“喏,這個花瓶我還從沒見過呢,以后你就每天幫**束花吧。”聽到這些,托普西不由高興起來。

  “哎,真搞不懂,”瑪麗說,“你讓她插什么花呀?”

  “您別管了,媽媽,您只要答應讓托普西幫**花就行了,您同意嗎?”

  “那沒問題,只要你愿意,我的寶貝。托普西,聽見**吩咐了嗎?”

  托普西鞠了個躬,垂下了眼瞼。當她轉身離開時,伊娃瞟到她臉頰上一顆淚珠正滾落下來。

  “噢,媽媽,您瞧,這可憐的小姑娘真想為我做點什么呢!”伊娃對她媽媽說。

  “嚇!怎么可能呢?這孩子只會搗蛋。惟一的解釋是,不讓她摘,她就偏去摘。不過,你要高興她幫你摘,那就摘吧!”

  “媽媽,我覺得托普西和過去不一樣了,她在努力做個好女孩呢!”

  “她要能學好,可不那么容易呢!”瑪麗不以為然地笑笑。

  “媽媽,您不知道,托普西真是事事不順心呢!”

  “不過,我敢肯定,她到我們家后,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我們跟她講道理,好好教育她,什么法子都用到了,可她還那么討人厭,永遠是那樣,真是成不了器!”

  “可是媽媽,她從小生長的環境跟我們不同啊!我們有朋友,可以學到許多受之有益的東西,可是她呢,她一無所有,直到進了我們家才好一點。”

  “嗯,很有可能,”瑪麗打著哈欠說,“唉,天氣真熱啊!”

  “媽媽,您說,如果托普西是個基督徒的話,她也會和我們大家一樣變為天使的,對吧?”

  “托普西?真滑稽!只有你這個傻孩子才這么想……不過,也沒準咧!”

  “可是,媽媽,基督是我們的天父,不也是她的天父嗎?耶穌難道不拯救她嗎?”

  “嗯,或許是吧。我想,上帝創造我們每個人!”瑪麗說,“咦,我的香瓶呢?”

  “唉,可惜啊,真可惜。”伊娃眺望著湖面,喃喃自語。

  “可惜什么?”瑪麗問道。

  “我可惜的是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本來可以上天堂和天使們生活在一起的人不停地墮落下去,竟然沒人伸手拉他們一把。哎,怎么不可惜呢?”

  “唉,我們也是力不從心呀。發愁也不管用,伊娃。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不過,我們有先天的優勢,這就夠值得慶幸了。”

  “我實在慶幸不起來,媽媽,”伊娃說,“一想到那些可憐的人一無所有,我就難受。”

  “那就太奇怪了,”瑪麗說,“信仰上帝只是讓我感到對自己的優越環境知足而已。”

  “媽媽,我想把頭發剪掉一些——大部分。”

  “為什么呀,寶貝?”瑪麗問。

  “媽媽,我想趁自己還能動的時候,把頭發剪下來送給伙伴們,您叫姑媽過來幫我剪好嗎?”

  瑪麗抬高嗓子,叫在另一間屋子的奧菲利亞**。

  奧菲利亞**走進門時,伊娃從枕頭上翻起身來,把一頭金色帶棕的長發披散下來,興奮地說:“姑媽,來呀,剪頭毛啊!”

  “這是干什么呀?”圣克萊爾說,他剛出去為伊娃買了些水果回來。

  “爸爸,我只是叫姑媽給我剪些頭發下來,頭發太多了,夏天捂得熱極了。還有,我想把剪下來的頭發送給大家。”

  奧菲利亞**拿著剪刀走進來。

  “小心別剪壞了,”圣克萊爾說,“剪里層的,從外面就看不出來,寶貝,你的這頭卷毛可是爸爸的驕傲咧!”

  “噢,爸爸!”伊娃傷心地嘆道。

  “可不是嗎?你得把它們保養得好好的,到時候,我帶你到伯父的莊園去,看恩瑞克哥哥。”圣克萊爾故作輕松地說道。

  “爸爸,我哪兒也去不了啦,我要到美麗的天堂去了,真的,難道您看不出來我已經一天不如一天了嗎?”

  “為什么你一定要我相信這殘酷的事呢,伊娃?”圣克萊爾痛苦地說。

  “因為這是事實啊,爸爸。如果您現在就愿意相信這是事實,就會和我想法一樣。”

  圣克萊爾默不做聲了,他只是心痛地看著自己女兒的一縷縷長卷發飄落下來,再被平放在她的衣兜里。伊娃拿著頭發,仔細地看著,然后將它們纏在手指上,又時不時擔心地看著她父親。

  “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瑪麗說,“我被這件事折磨得憔悴不堪,一天天向墳墓挨近!可是,誰也不關心我。我早就料到了,圣克萊爾,不久你就會發現我說的沒錯。”

  “這一定會讓你感到心滿意足的。”圣克萊爾冷冷地說,語氣中充滿了厭惡。

  伊娃那清澈無邪的眼睛一會兒轉向父親,一會兒又看向母親。她的目光懇切,只有一個即將擺脫塵世羈絆的靈魂才會擁有這樣平靜而領悟的眼神。顯然,她已經目睹并感受到父母之間的差別了。

  她招手示意她父親過去,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爸爸,我的身體眼看著不行了,我想是時候了。可是,我還有很多話要說,很多事要做,心里像懸著塊石頭,輕松不下來,可一提起這些事您又不高興,只好一天天拖著。但事情遲早得解決,不是嗎?爸爸,請答應我,現在就讓我一吐為快吧!”

  “孩子,爸爸答應你。”圣克萊爾一手蒙住眼睛,一手握住了伊娃的手。

  “謝謝您,爸爸。請您把所有的仆人們都召集過來,我想見他們,和他們說幾句話。”伊娃說。

  “好的。”圣克萊爾強忍悲痛地說。

  奧菲利亞**派人去傳了話,很快,所有的仆人都聚集到伊娃的屋子里來了。

  伊娃靠在枕頭上,長長的頭發披散在消瘦的臉頰旁。她膚色慘白,雙頰卻帶著病態的*,五官分明,四肢卻瘦若無骨,這些都形成了鮮明而凄慘的對照。她那雙深陷的眼睛卻灼灼發光,似乎要把周圍的人都深深地看在心里,隨她帶走。

  仆人們忍不住觸景傷懷。這些黑人,只要稍具悲天憫人的情懷,目睹這一幅場景——伊娃圣潔的面龐和剛剪下來的縷縷發絲,圣克萊爾傷心的背轉過去的臉,瑪麗斷斷續續的抽噎——誰不會悲從中來呢?他們止不住地唉聲嘆氣,眼淚暗拋,不勝凄涼之感。屋子里一片死寂,仿佛在進行一個莊嚴的葬禮。

  伊娃坐起來,又一次長久懇切地凝視著大家。沒有人不是不勝哀凄的樣子,許多女仆掀起圍裙掩住了臉。

  “我請大家到這里,親愛的朋友們,”伊娃說道,“是因為我愛你們,愛你們每個人,我有些話要告訴你們,希望你們能記住,因為……因為我將不久于人世,也許只有幾個星期,到那時,我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屋子里頓時一片痛哭,完全淹沒了伊娃那柔美的嗓音。過了片刻,她又開口了,語氣鄭重,令所有的哭聲都戛然而止。

  “如果你們愛我,請別打斷我的話。我想告訴你們有關靈魂的事……恐怕你們都對這個不以為然吧!你們只想著人間的事。你們應該記住,基督那邊有另外一個世界,非常美麗,我就是要去那里。你們也可以去那兒,因為這個世界應該是人人平等的。但是,如果你們要去那兒,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渾渾噩噩,漫不經心地打發日子,你們得做一個基督徒。你們要相信,你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天使,永恒的天使……如果你們愿意做個基督徒,耶和華會幫助你們,你們一定要向他禱告,要閱讀——”

  伊娃突然頓住了,無限憐憫地掃了大家一眼,悲哀地說道:

  “噢,上帝啊!可憐的人,你們看不懂呀!”

  她把臉埋進枕頭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跪在地板上的仆人們不敢哭出聲來,但他們的哽咽聲驚動了伊娃。

  “沒關系的,”伊娃抬起頭來,含著淚粲然一笑,“我已經為你們祈禱過了,雖然你們看不懂《圣經》,可仁慈的主會幫助你們的,你們凡事就盡力而為吧!每天你們都要做禱告,祈求主的幫助,一有機會就請人念《圣經》。我想,只要你們能做到這些,我就一定會在天堂里看到你們所有的人!”

  “阿門!”湯姆,媽咪和一些年長的教徒不禁小聲念起來。那些少不更事,萬事都無所謂的年輕人也完全被伊娃所打動,他們把頭抵在膝蓋上哀衷地哭起來。

  “我知道,”伊娃說,“你們都很愛我!”

  “是的,是的,我們實在是愛你啊!愿上帝保佑她吧!”大家不由自主地答道。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們都很愛我,人人如此。所以,我想送給大家一樣東西,每當看到它,就會想起我來。我把頭發剪了一些,你們每人拿一絡,看到它,你們就會想:伊娃在天堂里注視你們,她愛你們,希望能在天堂里再見到你們。”

  此情此景真是難以言傳。所有人都涕淚縱橫,他們圍在伊娃的床邊,從她手中接過紀念物——一縷頭發——最后的愛的標志。他們長跪不起,哽咽著,祈禱著,吻著伊娃的衣襟。年長的仆人向她傾吐著夾雜著祈禱的親切的祝福——這是黑人特有的多情的表達方式。

  奧菲利亞**害怕這激動的場面對伊娃的病不利,就在仆人們接到紀念物之后,暗示他們出去。

  最后,仆人們一個個都退出去了,只剩下湯姆和媽咪。

  “湯姆叔叔,”伊娃說,“這一縷好看一點的送給你。噢,你不知道,一想到將在天堂里見到你,我就高興得不得了。我相信,我一定會再見到你的,湯姆叔叔。噢,還有你,媽咪,我的親媽咪!”她一面說,一面親昵地摟住她的老奶媽,“我知道你也會到那兒去的!”

  “噢,親愛的伊娃**,沒有你我可怎么活啊!眼看這個家就支離破碎了!”忠心耿耿的老女仆禁不住放聲大哭。

  奧菲利亞**將她和湯姆輕輕地推出門外。本以為沒人了,沒想到一轉身,托普西正站在那兒呢。

  “你從哪兒鉆出來的?”奧菲利亞**問道。

  “我一直就在這兒!”托普西擦著眼淚說,“哦,親愛的伊娃**,我一直都是個壞孩子,可是你也能送給我一終綹頭發嗎?”

  “當然可以啦,可憐的托普西。喏,這個給你,以后看見它就想到我是愛你的,希望你努力做個乖孩子!”

  “噢,伊娃**,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呢!”托普西懇切地說,“只是我以前太壞了,想學好真不簡單哩,大概我還有些不太適應。”

  “主知道會難過的,不過他會幫你。”

  托普西用圍裙遮住了眼睛,奧菲利亞**無言地將她送出去。托普西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綹珍貴的頭發藏進懷里。所有的人都走了,奧菲利亞**關上了門。在剛才的場面中,這個讓人肅然起敬的女人也不知流了多少淚,不過,她心里最急切的,是擔心這過于激動的場面激化孩子的病情。

  圣克萊爾一直坐在旁邊,他用手蒙著眼睛,仿佛石像一般,自始至終凝然不動。

  “爸爸。”伊娃輕輕地叫喚著,把手覆在父親的手上。

  圣克萊爾一個激靈,身體顫了一下,仍然一言不發。

  “親愛的爸爸!”伊娃又喚道。

  “不行!”圣克萊爾倏地站起來,“我不能再忍受啦!上帝啊,全能的上帝,你為什么對我這么狠心?”圣克萊爾的語氣異常沉重。

  “奧古斯丁,難道上帝沒有權力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嗎?”奧菲利亞**問道。

  “他或許可以,可是這卻不能減少我的半分痛苦!”圣克萊爾轉過臉去,艱澀地說著,一臉欲哭無淚的凄愴!

  “噢,爸爸,我的心都碎了!”伊娃坐起身來,一下撲倒在父親的懷里。“您可不能這個樣子呀!”那孩子淚如泉涌,肝腸寸斷的樣子嚇得所有的人都手足無措。她的父親,也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痛苦。

  “好的,伊娃。寶貝,別哭,別哭,都是爸爸的錯!我是個壞爸爸。你讓爸爸怎么想,怎么做,爸爸都依你,好不好?快別哭了,別難受,我愿意順天安命。我剛才那么說實在太不應該了。”

  伊娃很快便像一只疲乏的小鴿子倒在了父親懷里。圣克萊爾**,用各種溫言軟語來安慰她。

  瑪麗卻跳了起來,箭一般沖出房間,向自己的房間跑去。接著,就聽到她歇斯底里發作的聲音。

  “你還沒給我一綹頭發呢,伊娃。”圣克萊爾慘然一笑。“剩下的都是您的,爸爸,”伊娃說,“都是您和媽媽的。您還得分出一些給姑媽,她要多少給多少。仆人的那些由我親自來送是因為我擔心,爸爸您知道的——他們會被忘掉。還有,我希望讓他們記住……您是基督徒吧,爸爸?”伊娃猶豫地問。

  “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也鬧不清。您那么仁慈,怎么會不是基督徒呢?”

  “怎樣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基督徒呢,伊娃?”

  “最主要的是愛基督。”伊娃回答。

  “那么你愛嗎?”

  “當然愛啦!”

  “可是你從來沒見過他呀。”圣克萊爾說。

  “那有什么關系呢!我信任他,而且,過不了幾天,我就會看到他啦!”伊娃眉飛色舞地說。

  圣克萊爾不再言語。這種感情,他曾經在他母親身上見過,但當時并沒有引起他的共鳴。

  伊娃的身體繼續崩潰下去,死亡是在所難免的了。人們不再癡心幻想出現奇跡。伊娃美麗的房間成了眾所周知的病房。奧菲利亞**日夜履行看護之職,她的堂弟一家無不感到任何時候都比不得她現在的可貴。她手眼靈活,對如何保持整潔舒適、消除疾病中的不快都了如指掌;她時間觀念強,頭腦清晰鎮定,能準確無誤地記憶醫生的藥方和叮囑。對圣克萊爾來說,她簡直就像是上帝。只是,她的脾氣有些怪僻執拗,與南方人放任不羈的自由稟性格格不入。盡管如此,大家都承認目前她是最急需的人。

  湯姆叔叔在伊娃的房間里呆的時間也多起來。那孩子總是被神經衰弱折磨得睡不著覺,只有抱著才勉強好些。湯姆最大的快樂莫過于抱著伊娃羸弱纖細的**,讓她枕著枕頭,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或到走廊里去轉轉。如果伊娃在早晨感到神清氣朗,湯姆就抱她到花園里的那棵桔樹下散步,或是在他們午間坐的凳子上坐下,為她唱他最拿手的贊美詩。

  圣克萊爾也時常抱著女兒到處溜達,不過他比湯姆瘦弱,所以每次他感到很累時,伊娃就說:“噢,爸爸,還是讓湯姆來抱我吧!他最喜歡抱我了,而且,他想為我做點什么,這是他惟一能做的啦。”

  “爸爸也是呀!”圣克萊爾說。

  “不,爸爸,您什么都能做呀!您是我最親的人,可以念書給我聽,陪我熬夜。可是,湯姆除了唱歌之外就只能抱我了。而且,他抱我比您省力些,他抱得真穩咧!”

  不只湯姆一人竭力盼望為伊娃效勞,家中的每個仆人都想著能為她做點什么,都各盡其能地工作著。

  可憐的媽咪心里無時無刻不牽掛著她的小寶貝,可是卻找不到半點機會去看她。瑪麗心情煩悶,夜不成眠,于是也不讓別人睡個安穩覺。每天夜里,她會把媽咪叫醒二十次,替她按摩腳啦,敷腦門啦,找手帕啦,或者去伊娃房間里看看有什么動靜,光線太強替她放下窗簾,光線太弱替她拉開窗簾。白天呢,每當媽咪想找個機會幫忙去看護小寶貝時,瑪麗總是異常靈敏,把她支使得不可開交,忙完了家里忙瑪麗,總是沒完沒了。媽咪只得瞅準一切時機溜出去看她的寶貝,哪怕是瞟上一眼也好。

  “我看我真該好好留神我自己的身體了,”瑪麗總是說,“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又得照顧我的寶貝女兒。”

  “不得不這樣啊,親愛的,”圣克萊爾說,“姐姐一個人也照顧不過來呀!”

  “你們男人說話總是這樣,好像一個母親就真能把自己的孩子推給別人不管。哼,人人都以為我是那樣子的,可是有誰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可沒法像你一樣把什么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凈!”

  圣克萊爾禁不住輕輕一笑。讀者得原諒他,他實在是不能自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升天的路是那么平坦和**,宛如一葉輕舟在芬芳、柔美的微風吹拂下靜靜地漂流,一直漂到天堂那幸福的彼岸。人們絲毫察覺不到死神將到的危險,那小姑娘也毫不感到痛苦,而只是一日比一日愈加感到寧和的虛弱。她是如此天真、快樂、充滿愛心和信任,她身上的寧靜安詳感染了周遭的人,圣克萊爾也感到一種奇特的平靜。這種平靜不是幻想奇跡——這是不可能的;也不是豁達超脫;就只是眼前單純的平靜感。這種感覺是如此美好,他根本不愿去想未來。這就好像我們在明凈和爽的秋林里所感受到的屏息凝神:枝頭上掛著幾片紅燦燦的葉子,小溪邊留連著幾朵花兒。我們對這美景嘆賞不已,但不去想以后,因為很清楚,轉瞬之間這景致將不復存在。

  只有湯姆,這個忠心耿耿的仆人,對伊娃的種種猜測和預感了解最多。有許多話,伊娃怕引起父親的不安而不敢說,卻對湯姆毫不隱瞞。在靈魂要永遠地離開肉體之前,伊娃把她所感受到的神秘的預兆,都告訴了湯姆。

  結果到后來,湯姆不愿睡在自己屋子里了,而是整夜地躺在伊娃房間外的走廊里,以便隨時聽見喊聲就醒過來。

  “湯姆叔叔,你什么時候變得像個小狗一樣,隨地睡覺啦?”奧菲利亞**說,“我還以為你講究整潔,喜歡像基督徒一樣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呢!”

  “我是那樣睡的,奧菲利亞**,”湯姆神神秘秘地說,“我平常就那樣睡,可是現在——”

  “現在怎么啦?”

  “噓,我們說話得小點聲,我可不想讓圣克萊爾老爺聽到。現在,你知道嗎,奧菲利亞**,得有個人迎接新郎呢!”

  “迎接新郎?這是怎么一回事,湯姆?”

  “《圣經》上不是說了嗎,‘半夜有人大叫一聲,新郎來了。’我現在每天晚上就等這個。奧菲利亞**,我可不能睡得太死聽不見喊聲呀!那是絕對不行的。”

  “湯姆,你怎么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

  “是伊娃**告訴我的。她說上帝通過靈魂來報信,所以我必須守在這里,奧菲利亞**。這個有福的孩子一旦升天,他們會打開天堂的門來迎接她,這樣,我們也可以看一眼天國的榮光了。”

  “湯姆,伊娃告訴你今天感覺特別糟糕嗎?”

  “沒有。不過,早上她說,她感覺離天國越來越近了。是有人報信給這孩子呢,奧菲利亞**,就是那些天使,是‘天將破曉前的號聲’。”湯姆引用了一句他最喜歡的贊美詩的語言。“奧菲利亞**和湯姆說這些話時,是夜里十點至十一點之問。當時,她準備就寢,當她去關外面的門時,發現湯姆正躺在她房門外的走廊上。

  奧菲利亞**不是那種神經質和過于**的女人,但湯姆的嚴肅、深情和真誠卻深深打動了她。那天下午,伊娃似乎異常的活潑:她坐在床上,把自己心愛的東西翻檢出來,并一一指明把它們送給家里的哪些人。伊娃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這樣精神了,說話也和常人一樣,自從她得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晚上臨睡前,圣克萊爾吻著伊娃的額頭,對奧菲利亞**說:“姐姐,我看我們并不是全無希望呢!她好像有點起色呢!”圣克萊爾去休息時,心情說不出的輕松,這是幾個星期來從未有過的事。

  然而,到了午夜時分——一個奇妙而神秘的時刻,脆弱的現在和永恒的未來就懸于這個時刻——報信的天使卻來了!

  伊娃的房間里響動起來,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是奧菲利亞**。與湯姆談話后,她就決定通宵守護伊娃。半夜時分,她注意到一種“變化”——這是富有經驗的護士含蓄委婉的說法。外面套間的門打開了,睡在外面的湯姆立刻驚醒了。“快,湯姆,快去找醫生,耽誤不得啦!”奧菲利亞**急切地說,然后她穿過房間,在圣克萊爾的房間上重重敲了幾下。

  “弟弟,”她說道,“快過來一下。”

  這句話落在圣克萊爾的心頭,就像泥土砸在棺材上。怎么會這樣呢?他立刻跑到女兒的房間里,**看還在睡夢中的伊娃。

  到底他看到了什么,使他立刻面如死灰,使姐弟二人沉默無言呢?凡是從親人臉上看到過同樣難以言喻的絕望表情的人都會明白:他深愛著的人不再屬于他了。

  那孩子的臉上沒有絲毫可怕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表情,那預示著神圣的天堂的大門即將敞開,這個幼小的靈魂將由此走向永恒的生命。

  姐弟二人呆呆地凝望著伊娃,屋里死寂一般,連手表的滴答聲都嫌刺耳。過了會兒,湯姆帶著醫生回來了,醫生走進未,看了伊娃一眼,也同樣一言不發了。

  “這種變化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他輕聲地問奧菲利亞**。

  “大概是午夜時分。”奧菲利亞**答道。

  醫生進來時驚動了瑪麗,她立刻從隔壁房間出來了。

  “這是怎么啦,奧古斯丁?姐姐,發生了什么事?”她急忙問道。

  “噓!輕點!”圣克萊爾用嘶啞的聲音說,“她快不行了!”媽咪聽見這話,飛奔出去叫醒了仆人們。整棟屋子都驚動起來,燈全亮了,雜亂的腳步聲也響起來。走廊上擠滿了一張張焦灼的面孔,大家淚水滿眶,竭力從玻璃門外向里張望。可是,圣克萊爾什么都沒聽見,什么都沒看到,他的眼睛只是停駐在那可愛的昏睡者的臉上。

  “噢,但愿她能醒一醒,說幾句話!”圣克萊爾說著就**去對著伊娃的耳朵說,“醒醒,寶貝!”

  那雙湛藍的大眼睛睜開了,一絲微笑浮上了她的臉龐,她想抬起頭說話。

  “還認識我嗎,伊娃?”

  “親愛的爸爸。”那孩子喊著,用盡僅存之力伸出胳膊來抱住了父親,但隨即就垂了下來。圣克萊爾抬起頭,看見伊娃的臉因死亡的痛苦而**起來,她掙扎得喘不過氣來,痛苦地舉起了小手。

  “噢,老天,這太殘酷了!”圣克萊爾不忍目睹,痛苦地轉過臉去。他使勁地擰著湯姆的手,可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

  “噢,湯姆,我的仆人,這簡直是要我的命啊!”

  湯姆握住主人的手,黑黑的臉頰上雙淚長流。他抬起頭來,像他平常仰視上蒼一樣,祈求上帝的幫助。

  “主啊!求你別再讓她受罪了!”圣克萊爾說,“我真是萬箭穿心啊!”

  “噢,上帝啊!快結束這一切吧!”湯姆說,“親愛的老爺,您看她。”

  伊娃靠在枕頭上精疲力竭地喘著氣,她純凈的大眼睛朝上一翻就不動了。哦,那雙從前述說天國故事的眼睛在說些什么呢?超度了塵世間的苦難,那張臉上帶著勝利的光輝,多么靜穆,又多么神秘啊!人們不禁被它所折服了,默默地圍攏過來。

  “伊娃。”圣克萊爾柔聲說。

  可是,她聽不見了。

  “噢,伊娃,告訴我們,你看見了什么?”她父親問。

  一束圣潔燦爛的光輝籠罩在她臉上。她斷斷續續地說:“我看見了……愛——歡樂——平安!”

  接著,她嘆息一聲,終于拋卻塵世,升入天國了!

  “永別了,我親愛的孩子。輝煌的天國之門在你身后緊閉了,我們再也看不到你純美的面容了。噢!看著你進入天堂的人是多么痛苦啊,他們醒來后只看見塵世灰暗陰冷的天空,卻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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